劳动者的劳动合同被迫解除权,是否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以未缴纳社会保险为例
关键词:被迫解除权、除斥期间、未缴社会保险、经济补偿金
前言 /SHU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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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现在的劳动用工实践中,普遍存在用人单位没有向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情形,一种是用人单位因用工成本过高不愿为劳动者缴纳,一种是劳动者为了更多的实发工资,主动要求用人单位不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但缴纳社会保险是用人单位的法定义务,无论前述何种原因,用人单位均负有为劳动者补缴社会保险的法定责任,劳动者也有权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四十六条第(一)项的规定,向用人单位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并要求经济补偿金。
但劳动合同被迫解除权属于“形成权”,其行使受除斥期间的约束。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九十九条、第五百六十四条的规定,在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的情况下,自解除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或者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且不适用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在此前提下,如果劳动者入职初期用人单位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若干年后才开始依法缴纳,而对此前未缴纳的部分未作处理,导致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出现社保部分缴纳、部分未缴纳的状态,则劳动者的被迫解除权是否因除斥期间经过而消灭、是否仍有权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及经济补偿金,实践中存在争议。本文即以这一问题为主线展开讨论。
一、劳动合同被迫解除权,是否适用一年的除斥期间?
关于该问题,实践中存在两种观点。观点一(主张适用除斥期间)的理由是劳动关系作为特殊的民事法律关系,在发生劳动争议时应优先适用劳动法相关规定;但我国劳动法相关规定中并未对劳动者的“劳动合同被迫解除权”是否适用除斥期间作出规定,在特别法没有规定的情况下,应当参照适用一般法即《民法典》关于解除权适用除斥期间的相关规定。
观点二(主张不适用除斥期间)的理由是《劳动合同法》是调整劳动关系的特别法,而《民法典》是调整平等民事主体关系的一般法。根据特别法优先原则,劳动法领域的问题应优先适用劳动法的规定。目前《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并未对劳动者被迫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作出明确规定,因此不宜直接适用《民法典》中关于除斥期间的规定。
笔者认为,劳动者的劳动合同被迫解除权应当适用《民法典》关于除斥期间的规定,理由如下:
根据《民法典》第十一条“其他法律对民事关系有特别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规定,在民事法律关系中,有特别法律规定的,应当适用特别法律规定;没有特别法律规定的,应当适用《民法典》的一般规定。
根据《民法典》第二条:“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规定,民事法律关系调整的是平等主体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劳动关系虽具有一定的劳动管理属性,但其建立基于双方平等自愿、协商一致,符合民事法律关系中“意思自治”与“主体平等”的特征,且劳动关系中也包含了一部分人身关系与财产关系,故其属于民事法律关系的一种。在此情形下,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发生劳动争议,应当优先适用《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劳动特别法规定;上述法律没有规定的,应当适用《民法典》的相关规定。
根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用人单位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劳动者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规定,《劳动合同法》等相关法律仅是明确了劳动者被迫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但是对于该解除权的行使期限并未作出规定,也没有明确规定该解除权不适用除斥期间。如前所述,应当适用《民法典》中的一般规定。
因此,根据《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四条:“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期限届满当事人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自解除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不行使,或者经对方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不行使的,该权利消灭。”以及第一百九十九条:“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的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的存续期间,除法律另有规定外,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产生之日起计算,不适用有关诉讼时效中止、中断和延长的规定。存续期间届满,撤销权、解除权等权利消灭。”的规定,法律没有规定或者当事人没有约定解除权行使期限的,解除权人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除斥期间)行使。
综上所述,虽然《劳动法》《劳动合同法》等特别法律规定并未对劳动者被迫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作出规定,但也并未排除除斥期间的适用,在《民法典》已就形成权的存续期间作出一般性规定的情形下,劳动者应当在用人单位发生《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规定情形之日起一年内及时行使解除权;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其无权再依据该条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六条规定的经济补偿金也就失去了适用的前提。
二、劳动者以用人单位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如何确定?
根据前述《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四条的规定,解除权的除斥期间自解除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但就社保欠缴这一解除事由而言,其通常表现为某一时段内的持续欠缴,无法确定某一具体日期为未缴之日。因此,对于这种“可解除状态持续”的情形,除斥期间自何时起算,实践中亦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除斥期间应当自解除事由首次出现之日起算,持续状态不改变起算时间;另一种观点认为,应当自解除事由终止之日起算。
笔者倾向于第二种观点。理由是: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行为通常表现为持续状态,解除事由在违法状态存续期间始终存在。若以违法行为发生之日作为解除权行使期限的起算点,则在违法行为尚未终止时,解除权的行使期限即已届满,显失公平,也不利于维护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基于此观点,以下分三种情形说明用人单位长期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时,劳动者被迫解除权的起算时间。
情形一:劳动者在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情形持续期间提出被迫辞职
案情模拟:B某2020年1月入职A公司,A公司自始至终均没有为B某缴纳社会保险,B某于2026年10月以A公司未为其缴纳社会保险为由提出被迫辞职。
在此种情形下,A公司的违法行为始终持续,在B某提出被迫辞职时,A公司仍处于未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状态,解除事由尚未消灭,故不涉及除斥期间是否经过、解除权是否消灭的问题。劳动者有权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及经济补偿金。
情形二:劳动者在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情形已终止,但未超过1年时提出被迫辞职
案情模拟:B某2020年1月入职A公司,A公司在2026年1月起才为B某缴纳社会保险,B某于2026年10月以A公司未为其缴纳2020年1月至2025年12月期间的社会保险为由提出被迫辞职。
在此种情形下,A公司的违法状态自2026年1月起终止,解除事由自该日起归于消灭,除斥期间亦自该日起算。劳动者于2026年10月提出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并主张经济补偿金,距违法状态终止之日未超过法定的一年期间,解除权尚未消灭,仍有权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及经济补偿金。
情形三:劳动者在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的违法情形已终止超过1年时提出被迫辞职
【注:此种情形下,无论从违法行为发生之日还是从违法状态终止之日起算,除斥期间均已届满,不存在起算时点的争议】
案情模拟:B某2020年1月入职A公司,A公司在2021年1月起才为B某缴纳社会保险,B某于2026年10月以A公司未为其缴纳2020年1月至2020年12月期间的社会保险为由提出被迫辞职。
在此种情形下,A公司自2021年1月起即履行了缴纳社保的法定义务,违法状态终止于2020年12月。B某于2026年10月因A公司2020年1月至2020年12月期间的未缴社保行为提出被迫辞职,距违法状态终止已逾5年10个月,除斥期间早已届满。劳动者已丧失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四十六条的规定主张被迫解除劳动合同及经济补偿金的权利。
图3 违法状态已终止超过一年:除斥期间早已届满
结语 /SHUR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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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讨论问题,均源于同一个事项,即用人单位未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对用人单位而言,在社保征缴趋严、劳动者维权意识增强的背景下,未依法足额缴纳社会保险,不仅面临补缴、滞纳金及行政处罚(处罚方式、标准详见附件1序号30)的直接风险,更可能因劳动者据此被迫解除劳动合同而承担经济补偿金,并由此引发仲裁诉讼与用工管理成本。与其被动应对争议,不如在用工环节即行合规管理:及时为劳动者办理参保手续,对已经发生的未缴情形主动补缴并与劳动者协商解决,避免因拖延补缴而丧失争议解决的最佳时机。
对劳动者而言,则应注意到被迫解除权的行使期限:以未缴社会保险为由主张被迫解除并要求经济补偿金,应当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解除事由之日起一年内及时行使,逾期不行使的,解除权消灭,经济补偿金的请求权亦无从实现。
注:本文系基于现行法规范所作的实务分析观点,个案处理仍应结合具体事实、证据及当地裁审口径综合判断。
作者简介
/ 赵龙龙/
青海·树人 常法中心律师
个人履历:毕业于甘肃政法大学,中共党员。致力于劳动争议,公司治理,企业合法合规,风险规避等法律业务。参与多起劳动争议案件及民商事诉讼案件的办理。为青海夏都百货股份有限公司,青海东青住工绿色科技有限公司,国投物产有限公司,国投物产(青海)有限公司,青海泰阳混凝土有限公司,青海铝型材厂,青海盛视佳创商贸有限公司,西宁三田世纪广场有限公司,圣源地毯集团有限公司等多家企业提供了常年法律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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